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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桃花鬼〖碧波荡漾小书屋〗~TXT全文阅读

          2021-04-26 07:17:03碧波荡漾小书屋

          ☆、【隔花初见】


            山庄一处简单房舍外,刚吐绿的垂柳拂下几许水珠。

            因得才下过小雨,院中湿气未消,斑驳的水渍残留于地上,映着头顶天空。

            猛然间,一道剑光闪过,引得柳枝乱颤,平静的水洼之上,一人脚下生风,溅起的水花破碎了苍穹。剑影凌乱,身形难辨,只听得那剑风呼呼,煞有气势。

            只待过了半盏茶时间,那人瞬间收了招式,立剑于身后,笔直而立,另一手规矩地摆在胸前,平顺气息。

           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,继而猛地睁开眼,喜滋滋地往背后看。

            “三哥,三哥!你瞧我方才的剑法,使得如何?”

            山明水净,轻风含香。

            自那绿柳后传来一声清浅而细微的摩擦声,继而见得一个朴素的轮椅被缓缓推出。

            椅上青衫翩然,月色腰带,阳光倾泻他半脸,衬得那俊逸面容愈发儒雅。

            宿兮只是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:

            “剑式很华丽,力道还差些。你练武总顾及着好看不好看,自然气势要输掉大半。”

            燕生拿着手里的剑半懂不懂地晃了几晃,挠挠头。

            “哦……”

            时候尚早,午时未到,加之秋初阳光熹微,并不似夏日里那般热辣,照得人浑身暖意融融的。

            燕生又自顾在院子里耍了几回剑,方忽然起意,一蹦三跳凑到正看柳枝的宿兮跟前。

            “三哥,今日天气这么好,咱们去庄子周围逛一逛罢?听说附近有个兵器堡,里边儿收罗了不少好东西,虽说比起苏州那个是小了些,不过也挺有意思的。”

            听罢他的话,宿兮慢慢收回目光,偏头轻轻摇了摇。

            “我对那些东西不怎么上心,你自己去吧。”

            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燕生还是坚持了一下。

            “去瞧瞧新鲜也好哇,老呆在屋子里有什么乐趣?这沈老庄主做寿,难得来这一趟,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和师父求的机会,总不能浪费了啊。”

            也不欲让他失望,宿兮无奈笑着,想了想。

            “这样吧,你替我去挑一把上好铁骨扇来,我这把用得久了,有些不上手。”

            燕生皱了眉瞅着他:

            “你当真不去?”

            宿兮很生抱歉地又对他一笑。

            见得这般,燕生也只好作罢,抿着唇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
            “那我去了……我给你挑的扇子,若是不好,你可别怪我。”

        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        院门被他蹑手拉开

            ,然后关上。“吱呀”的一声。

            远远的,闻得下人在与他交谈,不过听不大真切。宿兮望了那院门一会儿,也觉得有些无趣,自转了轮椅往屋里推。

            窗外的树影洒了一桌,灿烂的光芒将白底黑墨的画绚得格外温暖,宿兮撩着右手衣袖,提笔,沾墨。颔首沉思了半晌便快速落笔,笔尖划开,晕染出色彩来,几挑几勾之下,一幅清淡的翠竹就落成。

            却并不怎么满意,宿兮叹了一口气,将笔放下,静静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外边的柳叶。

            沈家不愧是靠珠宝古玩发家的,仅仅是一间客房也能造得如此别致宽敞,倒是让他觉得有些意外。

            乍起的一阵风吹落了一片落叶,悠悠打旋落在他膝盖上。莫名的就起了一股刺痛,从左脚开始逐渐遍及了全身。幸而去的很快,并不严重。宿兮闭着眼,稍稍松了些眉头。

            转眼,距离左腿废掉过去了十五个年头,如今他已二十有一。

            偶尔细想,却也不知这些年来过得是何感觉,什么都是淡淡的。初时或许在生活照料之上颇为不便,但多年来早习惯了这般生活,现下不需旁人帮忙他亦能独自安排好一切。

            只是每逢雨季前夕,左腿的旧伤仍会疼得让他彻夜难眠。

            因听师父说来,他腿上染有恶毒,腐蚀筋骨,目前毒性未除,至于何时会蔓延至全身……也不甚清楚,不过照最近发病的次数来看,恐也是迟早之事。

            如此一思忖,只觉得浑身倦倦的。分明也未做什么,却感到疲惫。

            柳枝左右摇晃,几许飞絮浮在茶杯里,荡了满杯的波纹。

            宿兮也没睁眼,从桌上摸了一小块儿墨锭在指尖玩了玩,随即食指一动,“啪”一声打了出去,听得小小的闷哼,似有什么从房梁飞了出去。

            他勾起嘴角来轻笑。

            看样子,这沈家庄子的守卫也不怎么牢实。不过轻功能有这般好的,他还是头一次见到。

            沈家庄外种了不少桃树,但秋日临近,落叶满地,只余空荡的枝丫萧瑟寂寥。

            跃过最高的那棵树,陶木晴身形不稳地跳回地面,捂着被打伤的左手手腕,频频往身后张望。好在并无人跟来,她大松了口气,这才挽起衣袖检查伤口。

            待见得那青紫的皮肤顿时就倒吸凉气。

            “还好躲得快……”陶木晴喃喃自语。那人的手法何其精准,险些没命中内关。

            唏嘘之后又不禁感慨,好歹她练了那么多年的轻功,竟半柱香没撑到就给

            人识破,当真是天下之大,高人众多。

            如是想着,犹自点头。




          ☆、【席上惊闻】


            今日初三,蜀中沈家庄里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,门口来访之人络绎不绝,祝贺之声随处可闻。

            庄子门口站着欧阳管家,一身织锦暗红袍,面上笑容灿烂,不住朝所来客人拱手道谢。

            “欧阳大管家!”来人笑着抱拳,递上一张请柬。

            “中原镖局张总镖头!”欧阳管家未翻请柬,便就大笑道,“失敬失敬,里边儿请!”

            “今日你我二人可要喝得不醉不归啊!”他一面说着,一面往宅子里走。

            “这是自然、自然!”

            欧阳管家仍旧保持着那笑容,心中颇觉喜悦,方转头欲备继续迎客。不料视线从旁边移过来,却正对上石阶下走来的一个人。

            来者衣着玄色劲装,脚踏黑缎登云靴,身背玄铁长剑,面容暗沉,剑眉斜飞,唇不言语,眸中清冷。

            这前来祝贺的无一不是笑乐满面,独此人看着这般不善,欧阳管家心下没底,却也不好说什么,只得就着寻常礼仪上前问好。

            “敢问,这位少侠,那请帖……”

            黑衣剑客脚步一停,自怀中摸出一方大红简帖,一言不发地拿给他。欧阳管家赶紧接过,还没等打开看,那人就大步跨进门去。

            南山沈家不仅于商场上有名气,在江湖中亦是结交了不少人,故而此回沈老爷祝寿,想必各色人物都将前来,虽说有所顾虑,欧阳管家还是强作镇定地打开那请帖来看。

            笺纸上一笔黑墨书三个大字——

            “步云霄?”

            “哦?是当朝步大将军的二公子?这也难怪不得……”

            顺着这温润声音看去,林荫之下缓缓出来一人,欧阳管家先是一愣,随即也无奈着回话。

            “是啊,这步家自打入了公门,心气儿就高了起来,保不准再过个些罢年,恐连江湖上的人都不认了。”

            燕生推着宿兮从院里出来,听得他这话,自觉不解,方问道:

            “不是据人说这步大将军,步大公子都是极好说话之人,也曾在与契丹人交战上立下大功,为何这二公子就是这么一副德行?”

            闻他话语里的过激之处,宿兮不由皱眉喝道:

            “小燕!”

            欧阳管家倒是见怪不怪,眯眼笑道:

            “话是这么说没错,不过这步二公子喜好插手江湖上的事,对朝堂之事反而漠不上心。说来也是,如今官家的规矩,那朝中有俸禄的,其子嗣想要做官再不容易。况且他头上还有个大哥,就是数下来,也轮不上他。”

            “听

            师父说,步家剑法精湛,尤其是那套‘定魂剑法’,可谓是武林绝学。要有机会,我可得领教领教!”燕生摩拳擦掌了一番,大有现下就拔剑上去找他切磋一番的架势。

            欧阳管家撸着胡须,大笑:“燕少侠不愧是姜南飞的徒弟,颇有乃师之风啊。”

            宿兮将拳放至唇下轻咳了一声,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:

            “小燕,欧阳管家还有许多事要忙,我们就不多做打搅了。”

            燕生自没注意到什么,很听话的点点头,伸手扶着轮椅转了方向朝内。

            欧阳管家微一作揖,道:

            “宿公子自便,老朽就不多招待了,若有何处有甚需要的,尽管吩咐。”

            “多谢欧阳管家。”

            说起沈家,这乃是当今大宋数一数二的巨富,光算得宅邸就有八百。南山这宅子也只能说是较为上眼的。

            这府内极大,花园三处,亭台楼阁数不胜数,四周种满各色稀奇草木。

            自大门到主厅,这一路上所碰见之人,少说有百来个,也就只得这地方容得下那么多的人。

            “哇呵!沈家果然是面子大啊,连昆仑二老都来了。”刚一进门,燕生就有些咋咋呼呼。

            “别多话。”宿兮大致扫了扫厅中数人,低声道,“咱们且挑个僻静些的地方,随意吃点东西就行。”

            “诶……三哥,就不去跟别人讨教讨教什么的吗?”即便口上略有不悦,燕生还是依言推了他寻得东南角的位置。

            “你若要去,便自己去吧。我一个人在这里吃茶也挺好。”

            燕生恼火地在他旁边坐下,叹气。

            “三哥,我怎放心你一个人啊。”

            “我一个人怎么了?”宿兮端起茶杯来,轻抿了一口,笑,“不用太过担心,我酒量也不好,吃几口菜,意思意思就回去了。”

            挠头想了一会儿,看着那周遭人群谈笑风生,其间少不得有几个是他心中倾慕多年的大侠,燕生心痒难耐,带着疑惑口吻,又问。

            “……您一个人,当真没事儿?”说完自己也觉得多虑了。

            宿兮不冷不淡地放下杯子,也不看他。

            “你的剑法大半都是我教的,你说我可会有事?”

            “那,那我可去了啊!”他兴兴奋奋地就站了起来,目光早已离席。

            宿兮看在眼里,暗自无奈地笑道:

            “去吧。”

            手边是上好的云雾,热腾腾的,在冒白气。他也不急着喝,捧在手里慢慢暖着,自这阴暗角落闲闲看去,厅中

            高朋满座,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大多都来了。连得与他多年的好友也到了不少。

            犹豫了一下,仍旧还是未上前去。

            武林中人见面,无非是谈论武功套路,心法内功,或是刀枪剑锤之类的。也有人说到兴起之处,动了手比划几番,惹得周遭拍手叫好。

            宿兮就在那旁边品茶,不言不语,只是含笑。

            巳时六刻,眼瞅着八方来客皆到齐,桌上酒菜也都纷纷摆上,沈家大公子缓慢从偏房踱步而出,走至厅中朝堂下诸位拱手施礼。

            “各位江湖好友——”

            “承蒙诸位赏脸前来参加家父寿辰,沈晨天在此,多谢了。”

            一语方罢,台下便有人哄笑嚷道。

            “沈少爷哪里的话,若要言谢,不如把你沈家藏的那百年老酒献出来,让大家伙儿解解馋吧!”

            “是啊——”

            众人也随之起哄。

            沈晨天笑容不减,忙点头称是。

            继而又有人道:

            “沈家少爷,几时不见沈老爷子啊!”

            “就是,今日乃是他五十大寿,他不出来喝几杯,如何使得!”

            眼见得有几个大汉举着杯子,作了个灌酒的姿势,言语里多有玩笑。

            沈晨天也不禁笑开来:“这位大侠说得是。不过家父对晚辈言说,要晚些时候再来。似乎……是有什么格外惊喜。”

            “哟。还有惊喜呢?”说话的是封家浪子,外号“十三猫”的盗侠。

            “既是有惊喜,咱们就不妨等这一会儿吧。”正端着大酒碗的张镖头朝旁边的一人挑眉示意。后者当即明白,做好了要将沈老庄主灌到不省人事的准备。

            一时又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闲话,沈晨天也端了杯子挨个挨个敬酒。

            酒席上推杯换盏,笑语不断,沈家财大气粗,弄了些新奇的歌舞来给众人提提神。

            那边抱着酒坛子的燕生盯着那妖娆舞女眼睛发直,连眨都忘了眨。

            厅中笙歌鼎沸,觥筹交错,人来人往,好不热闹。

            偏僻处,宿兮静静替自己斟了一杯酒,青瓷盏里荡漾出的酒水,清香四溢。浅啄了一口,滋味果真醇厚,饮后齿间留香。比及那些大碗大碗吃酒的,他还是觉得这般小酌比较合胃口。

            酒过三巡,已是有微微醉意。

            周遭之人仍旧兴致高昂,未有要散的意思。不远处的燕生尚在和天星刀郑铁石猜拳,想来也无暇顾及他,宿兮自转了轮椅,悄然出了门,往自己房里走去。

            *

            沈家庄子里宴席正至高/潮,大门口寥寥几个家丁懒懒散散的守着,时不时还颇好奇地往里面瞅。

            头顶快速闪了一抹黑影,似也未觉察,只隐隐感到一股风掠过,拂面时有淡淡的白兰味。

            此次身上没带一片树叶,陶木晴轻轻巧巧地落在那临近的大树干上,一手扶着树身,对着那还在打呵欠的两个守卫得意一笑,复又脚尖一点,跃到对面屋檐去了。

            沈家寿宴,请了许多江湖中人,主厅倒也不难找,连酒桌子都摆了好几个在院外。那上面的美酒好菜,看得她不由得频频吞唾液,强自忍耐许久总算镇定下来。

            这里高手众多,不过可借得酒席间的欢闹隐蔽她动作,加之她轻功不错,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探头看了看。这有钱人家的宅子哪里都好,就是太大,她前几日来寻了好些次,却一直未能寻到沈家当家的房间在何处,不知能否从这酒言酒语里听出端倪来。

            离门最近的是个半大的少年,却俨然一副酒鬼模样,扣着酒碗喝得烂醉,身上还倒了个灰布衣衫的大汉,口中不住打着酒嗝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有些厌恶地用手掩了掩鼻,再往前面看,目光绕过一堆瓶瓶罐罐,最后落在一个玄色劲装的男子身上。

            很奇怪,寻常人若是使剑的,即使背后负剑,在这吃饭喝酒的场合里也多半会卸下来,可他反而仍旧背在背上,正襟而坐,不带半点喜悦。在周遭一群吆喝灌酒的人之中着实是格外显眼。

            不过,仔细瞧那把玄铁剑,可当真是把好剑,自剑鞘的磨损程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,不过剑中的杀意和戾气便是隔了这么远她也能感觉得到。能有这般气息的剑,定不是寻常铁剑。

            顺着剑视线又落在他脸上,这人面上沉静,无喜无悲,倒是清冷得很……

            陶木晴嘴里不自觉“啧啧”了两声。

            不想,那人星眸一抬,始料未及,险些与她目光相触。陶木晴赶紧收回头来,庆幸地拍了拍胸口。

            “哎……”不知何处,传来一人轻叹。

            “有钱人家就是好,你看这桌子,这椅子……这酒壶!随便哪一个卖了,都够我吃好几年的了。”

            此话道出了她心声,陶木晴很是认可地点点头。

            “废话。靠珠宝发家的,这能不有钱吗?”另有人笑道。“你若是馋的很,也去找沈庄主,叫他给你些本钱,你和他学做生意呗。”

            “去!”听得他啐了一口,“好歹我也是行走江湖的大侠,哪

            能为了点点钱财,就弃了我前程!”

            “就凭你,还前程呢……”很是瞧不起地“啧啧”道,“早生十年差不多。”

            “嗯?”那人听得不明白,“你此话何意?”

            “这还不懂?”后者敲了敲桌子,“早生十年,没准儿能和方盟主较量几招,现如今……还是别想了。”

            “嚯?你说方盟主……”那人想了想,摇头,“人家可是武林奇才,当下正值不惑之壮年,我哪能啊!”

            “亏得你有自知之明。”

            那人把杯中酒饮尽,凭着酒劲儿,摩拳擦掌道:“据说他作盟主也有好几年了,如何就不见得要让位呢……怎的,也让咱们晚辈后生试试那当盟主的滋味儿。”

            “嗨……坐了那位置肯定舒服,谁要愿意让啊?这就跟当皇帝似的,没见哪个皇帝有真心要退位让贤的,一个理儿。”

            “说得也是……”

            正谈笑间,忽有人猛地推开一侧小门,跌跌撞撞跑了进来,不慎撞在那一方桌上。

            “少……少爷!”

            掂脚看去,此人竟是欧阳管家。

            才倒好一杯酒欲喝的沈晨天不禁皱眉来,问道:

            “欧阳管家,没见得我正和客人对饮么?何事需慌成这样?”

            “是是……是老爷!”欧阳管家有些语不成言,只伸出指来,对着那侧门口,满脸惊恐的吐出下半句。

            “老爷他,死在屋里了!”




          ☆、【豪门血案】


            一语出,仿若激起千层涟漪,坐着的人皆蹭一下站了起来。席间有不知哪位手中不稳,杯碗落地,破碎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          “你……你适才说什么?!”

            张总镖头拍桌而起:“沈庄主死了?”

            “这……怎会如此!”

            一时间场面混乱,众人面面相觑,脸上多有讶然。

            沈晨天更是一把揪住他衣襟,怒不可遏:“休要胡说八道,我爹他刚才不是好好的?!”

            “少、少爷……”欧阳管家略有哆嗦,嘴角抽动,“我所说乃真话啊!少爷若是不信,且去老爷房中看看。”

            沈晨天手中一滞,犹豫半刻这才猛地推开他,大步往侧门走。

            堂下众人自然也跟随其后,提刀拿剑,一扫须臾前那浑浑噩噩的醉酒之态,骤然精神百倍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俯在门前梁上轻皱了皱眉,也着实未有料到这般境况,但左右一思索,此番可趁乱潜入沈老爷房中查看,倒也正中她下怀。

            于是旋身落在地面,前后看了看,便猫腰欲要跟上去。

            岂料,前方竟滚来一只白玉酒瓶,滴溜滴溜至她脚边,还没反应过来,脚尖就碰上了那瓶身,发出极轻极轻的动响。

            “什么人?”耳畔即刻就传来低沉嗓音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暗道不好,抬头间,那负剑的黑衣男子已然回身看过来,手抖出剑,脚踏于面前桌上,不过轻轻一点就飞身逼近,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,半点停顿都没有,看得她瞠目结舌。

            来不及多做踌躇,陶木晴赶紧闪身而出,踢了临旁一只大木桌过去,那人毫不迟疑,挥剑劈成两半。就着这空当,她拔腿就跑。

            沈家有钱,这就是麻烦,花园假山,小阁楼小庭院遍地都是,长得也都差不多,几下子就让她失了方向。在一处岔路口左顾右盼,她狠狠抓头,正待考虑要走哪一边,后边的人紧追不舍,眼见要拉近距离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心下慌张,索性豁出去了,掏出袖中毒弹甩在后面。听“砰”一声响,炸开了一团紫色烟雾,虽说有一点愧疚之意,但保命逃跑为上,也顾不得多想,她胡乱挑了一条道使出轻功跃过围墙。

            跑出长长的回廊,没听得似有似无的脚步声,大约是将那人甩出一段路程,她一面回头张望,一面看路前行。

            也不知是走到哪里了,只觉得这一带分外安静,院落简朴,点了几丛翠竹杨柳,看着是有股情趣在里头。不过可惜她向来不爱好这些,即便是美得如天上宫阙此时也无暇留恋。

            绕了个圈没

            见半个人,想来今日寿宴,兴许都去前厅吃酒了,后面有人穷追不舍,正巧让她寻个地方躲一躲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随意踹开一扇门,门未上锁,就地滚了进去,她赶紧起身去小心关门,透过薄薄的窗纸看得一个浑身黑衣剑客扮相的人在院里张望一番,继而又朝左侧追去了。

            “呼……”她不觉松了口气,放下手,靠着那门平息情绪。

            记得出门前明明看了黄历的,怎的这几日的事情都如此不顺。想来她轻功已入化境,江湖上能觉察到的不出十个人,如何短短两天间就有两人把她搞得这般措手不及。

            难不成……

            这十个人都凑巧碰一块儿了?

            啧,真真霉运上门了。

            刚要转身,不想自背后传来轻轻的一个温润男声,惊得她手上一抖。

            “姑娘这来我这屋里两次了,倒不知意欲何为?”

            陶木晴下意识回头,就看着那疏朗树影下的泼墨青衫人,眉目俊逸,面色含笑,便只这么一看,却觉有三月春风般温暖气息。

            但遗憾他腿脚不便,竟是转着一个简单的木质轮椅,缓缓而出。

            思索许久,陶木晴恍然悟道:

            “你是!……”上回来时匆匆,未曾好生打量过,此番细琢磨,不料他居然是半残之人,当即又对自己的功夫大为感慨了一番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脱口就怪道:“你怎知道是我?”

            宿兮眉眼一弯,没说话,目光却扫在她那件缃色云雁细锦衣上,左袖手腕处依稀有淡淡的墨迹。陶木晴先是不明他眼神,待顺着他视线看来,顿然明了,马上就伸手捂住袖口。

            “……”仇人见面不免眼红,可如今门外敌人众多,要与他争执只怕多生事端,陶木晴掂量掂量,还是觉得先走为上。

            她笑着十分有礼的拱手道:“这位公子,小女子前日失礼冒犯了,这里与你道个不是,你大人不计小人过,莫放在心上。咱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,各走各的道儿吧……”尾音没落下,她就疾步想要破窗而出,岂料身形才一动,面前就横了一把未展开的精致铁骨扇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一愣,语气里带了丝敌意:

            “喂,你这是作甚么?”

            “姑娘莫要误会。”宿兮波澜不惊,脸色不变,手上的扇子却一点没有要收的意思,“只是姑娘尚未回答在下方才的问题,在下……暂时不能放姑娘离开。”

            “孤男寡女同处一室,恐怕不好吧。”陶木晴嘴上调笑,袖下摸出一枚紫色

            的丸子,“你们名门正派不都是行的端做的正吗?这样有损一个姑娘清誉之事,想来不会做的吧……”

            “吧”字刚脱口,两指间夹着的弹丸作势就要甩出来,可那人的速度竟要快上她几分,只一抬手就扣住她手腕。

            宿兮扬了扬眉,垂眸盯着她指间的深色弹丸。

            “毒行丸……姑娘可是唐门的人?”

            “可惜啊。”陶木晴试着挣扎了几下,没有挣脱出来,脸上倒是不服输的笑道,“你猜错了。”

            她出另一手来举掌就要挥,宿兮微偏首躲开,空出右手袭向她臂弯,陶木晴手腕一转,本想后退几步,怎奈左手被他擒住,动弹不得。

            二人便就于这狭小空间以单掌过了十来招,陶木晴招招出狠,却没伤到他分毫,几次想要摸暗器竟都被他轻而易举挡下。没了毒,且凭手上功夫她自然是不敌。

            耳中听得数丈之外有不少脚步声,料想是那厅中人都过来了,一时气急败坏,可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。

            由得她出神的间隙,宿兮伸手抽出她腰间缠着的一条白狐皮软鞭,手法极快,三两下就将她双手捆绑住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吃了一惊,待得要挣开,骤然想起她这鞭子是越缠越紧的,当下就心中啼血,不禁叫苦。

            正在这时,房门给人一脚踢开,门外阳光射进,刺目疼痛,背光见着那为首的沈晨天怒气冲冲,手里还持了一把长剑。

            “好你个贼人!居然加害我父亲!”他几步走过来,一把拽着陶木晴衣领将她拉至眼前。

            饶得是此刻心中不快,也知晓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,陶木晴只平静地看着他。

            “人不是我杀的。”

            沈晨天咬牙切齿:“人赃俱获,你还狡辩!好个恶毒的妇人!”

            陶木晴眉头微蹙,纠正他:

            “我还没成亲呢,不是妇人。”

            原是如此正经场面,听得她淡淡的回这句不靠谱话,宿兮不禁强忍住笑,用袖挡着嘴轻咳了一声,方问道:

            “沈大少爷,不知这是发生了何事?”

            “发生何事?还问发生何事!”那边的张总镖头抖抖手上大刀,明晃晃地就朝陶木晴奔过来,指着她鼻尖道。

            “适才我们一干人在厅中吃酒吃菜,欧阳兄弟过来说沈老庄主没了。就这个当儿,这黄毛小丫头鬼鬼祟祟不知从何处冒来,被步少侠看见,一路追到此间来。你说,若不是她杀了沈老庄主,她作何心虚要逃?”

            “哦?沈老

            爷去了?”宿兮不由沉下脸,低声问,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是如何死的?”

            提及此事,沈晨天面露悲恸,含泪仰头。

            “爹他喉上被人用淬毒利刃割破,乃是身中剧毒而死,死不瞑目啊!”

            他话才说完,陶木晴就插嘴道:“那可就冤枉我了,我此次出门没带毒药。”

            “哼,休要狡辩!”张总镖头怒声呵斥,“步少侠与你交过手,说你一身毒功,还携有毒雾弹,这般吻合,岂容你胡言乱语!”

            “我说了不是我,你爱信不信。”陶木晴也懒得再争论,余光撇到人群里那个黑色的身影,顿有不快。她记得她扔的东西虽带毒,可仅仅只是封住来人步伐,很快毒性就会自动散去。她欲给他人方便,哪知他人这样不领情。

            “反正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正派,往往是这般爱冤枉人的。”

            “多说无益,老夫现下就将你斩了,替沈庄主报仇!”张总镖头长刀高高举起,眼看就要劈下来。陶木晴愣在当场,惊愕万分。

            “镖头且慢——”

            那刀在离她脖颈几寸时瞬间停了下来,一柄铁骨扇横在面前,再抬眸时,触目是一双清澈的瞳。

            张总镖头略有不悦,手上并未动。

            “宿先生这是要作甚?”

            宿兮微微一笑,收回了扇子,展开横在胸前摇晃。

            “镖头莫急,既是沈老前辈遇害,自然我等要替他讨回公道,只是这位姑娘喊冤,又言我名门正派不公,若不给她一个说法,岂非正应了她那句话了,镖头以为我此话可对?”

            张总镖头不以为然:“她身上招数带阴邪,想必是出自邪教,这等人向来觉我正派不公,疯言疯语,大可不必理会。”

            “呵,何谓邪派何谓正派,到底不过是江湖上的人自个儿分的。”说话的乃是靠在门边看热闹的十三猫,一双桃花眼自韵笑意,“说来在下也不过是一介强盗,要以正派邪派来论,还与这姑娘是一路人呢,难不成,总镖头要把我也一块儿诛了?”

            张总镖头:“……这。”

            “阿弥陀佛。”不笑和尚自顾念叨了这么一句,“既然宿先生有看法,不妨直说。”

            “大师抬举了。宿某不过是略作猜测而已。”宿兮拱手朝他施了一礼。

            张总镖头沉声打断他:“宿先生但说无妨。”

            宿兮颔了颔首,沉吟片刻,道:

            “适才听沈大少爷所言,沈老庄主可是被人用淬毒武器破喉而死的?”

            “正是。”

            “嗯……这便对了。”他淡

            笑点头,“诸位没来之前,我曾与这位姑娘交过手,她虽用毒功,轻功甚好,但身法拙劣,招式紊乱,连在下都能轻易将她制服……可想是沈庄主了。沈大少爷说沈庄主死不瞑目,也就是说凶手将他一刀毙命,能有这般好身手的,江湖上不出五个。试问……这位姑娘的武功……”

            宿兮没有道明,轻笑了一声,反看着步云霄:

            “步大侠也是与她过过招的,想来如何,他最清楚。”

            话语道毕,众人纷纷看向那门口的黑衣人,显然未料到宿兮有此一问,那人身形一震,但很快恢复如常,只默然点头。

            见得连他也赞同了,人们不由哗然,众说纷纭。

            “这……这么说来,凶手是另有其人?”

            “杀害沈兄的人,难不成还在这庄子上?”

            “势必要找出此人来!否则难保他会有何阴谋!……”

            “保不准是邪教做的……”

            虽说洗脱掉罪名是一见值得庆幸的事情,但反复斟酌那番话,陶木晴还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,似乎是被人很生瞧不起,还大肆宣扬了一番……

            “我说了不是我了吧,偏不信。”她嘀咕几声,欲从地上站起来,无奈手上被人绑紧,有些站立不稳,半途又摔了回去。

            “姑娘。”长袖的一角扫在她膝上,陶木晴不耐烦地抬头,眼前却有一只手撑开,那后面是一张儒雅带笑的脸,眉目如画,清俊和煦,看在眼里,一时竟有半刻失神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垂下头,很不甘的把两只手递了过去,宿兮亦将轮椅往前靠了靠,伸手替她解开绑着的软鞭。

            “着实冒犯了,还请姑娘见谅。”



          ☆、【桃花刺青】


            “假惺惺。”声音不大,不过包含了她全部的感情。

            宿兮耳力甚好,离得她又近,自是听得很清楚,却也不恼,反而笑着点头。

            “说的不错。”

            没料到他承认得那么快,原本满腹的嘲讽竟生生像是噎住一般,陶木晴张了张嘴,未想出要说的话来,最后只得闭口不言。

            “三哥,三哥!”

            门口围着的人群之中忽有一个瘦小的挤了进来,还没看清楚形貌,就见他扑到宿兮轮椅上,抓着他衣领衣袖里里外外瞧了个遍。

            “三哥,你还好?有没有事?哪儿伤了还是哪儿碰着了?头疼不疼?要不要看大夫吃药?我……”

            “……小燕。”宿兮有些无奈地摇头轻叹,好笑地推开他,“我没事。”

            “你没事就好。”燕生松了口气,伸手抹了抹额上薄汗,“你要是出了事,师父和大师姐非活扒了我不可啊。”

            ……

            宿兮的屋中本也够大,可如今站了这么多人进来,不免显得拥挤。

            沈家在江湖上小有名气,沈老庄主又是个人缘极广的人,此番请的大多是称得上名号的。出了这等大麻烦,自然不会善摆甘休。

            为首的是中原镖局总镖头,乃与沈晨天、玄冥鬼域长刀护法等商量片刻,方带头道来:

            “诸位,诸位——且听我一言!”

            他踏上一步:“沈庄主和张某人是至交,想必在场来赴宴的也都与沈庄主交情不浅吧?如今他落得这副模样,势必是要找出真凶来!”

            众人热血沸腾,高呼响应。

            张镖头颇为满意的微点头,目光却转向宿兮。

            “现下宿先生也在此,不如就由先生替咱们大家讨个公道罢!”

            听他这般说来,宿兮略有惶恐地拱手:

            “张镖头,在下不过一介书生,如此重任,想来……”

            “诶!……”张总镖头扬手打断他,“宿先生不必太过自谦,这武林诸葛之名那是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的。”

            “老夫与沈大少爷,长刀护法定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。”

            众目注视之下,那灼灼眼神中都是期盼。宿兮也不好再推脱,只得勉强应下。

            “……既然诸位江湖朋友与张总镖头皆看得起在下,那在下就尽这绵薄之力。”

            沈晨天目中含泪,几欲要跟他下跪,宿兮好歹拦住他,这才停下。

            “宿先生,我沈晨天今世没求过任何人……只此一次,望先生能帮忙!”

            “沈少爷

            严重了……”宿兮伸手拉着他臂弯,将他扶起来,不经意间,似觉得有何处不对劲。他微微蹙了蹙眉,面上倒无其他不妥之色。

            燕生适时在一旁接话:“沈少爷你就放一百个心吧,我三哥脑子可好使了,一定能查明真相,将凶手大白天下。”

            “这般闲话还是少提。”宿兮不着痕迹地把燕生的话掩下去,抬眸去看沈晨天,“我们还是先去沈庄主屋中看看吧。”

            “好,先生说的是。”

            沈晨天作势便出门欲带路。

            宿兮转着轮椅,没前行几步,又回头淡淡道:

            “诸位也跟着一起来吧。”

            身后一干人等对视一眼后,亦纷纷尾随其后。这人数固然众多,看上去浩浩荡荡的,颇有气势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走在最后面,瞄着那前面之人快走干净了,她轻步往身侧移了移,盯着那面高墙,盘算着赶紧溜掉。

            哪知,脚尚未挪半步,头顶骤然落下一个大黑影,她还没来得及回头,就发觉手腕上被人扣住,力道着实不小。

            “莫有心思想跑。”

            对上一双寒星似的眸子,陶木晴试着想扳开他的手,不耐奈何不了他,只得嘴硬:

            “我几时想跑了,你少诬赖我……我是看这面墙砌得挺好的,唔……是极好的蓝四丁砖罢?”

            步云霄亦不理会她,冷冷一哼,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前厅走去。

            迫于他那股大的惊人的蛮力,陶木晴即便是百般不愿,脚也不自主地迈开跟着他走。

            “喂!……你这人怎么这样啊!”

            “放手,男女授受不亲的……”

            “……信不信我放毒虫咬你!”

            “喂……”

            ……

            一路拖拖拉拉走到了沈府后院的一处宅子前,那门外拥了不少人。大约这便是所说的,沈老爷的房间,陶木晴一面被人拽着往前走,一面抽空去打量周遭环境。

            这屋子建在一片葱郁的小树林之后,也难怪她老是寻不到。

            屋中烛火渐熄,忽明忽暗。偌大的房间里,除了桌上那倾倒的茶壶和地上破碎的茶碗外,并无别的什么打斗痕迹。

            沈家老爷此时已被下人抬至床上躺着,双目果真大大睁着,口角有血迹,脖颈上一道深深划痕几乎快没入脖子一半深,衣衫微有凌乱。

            宿兮探手翻开来看了看,道:

            “刀口很深,看来是一刀毙命的。”

            燕生赶紧递上巾帕来,浸湿了水的,给他擦手。

            “伤口附近的皮肉开始呈暗色,

            应当是见血封喉的毒药。”

            “从尸体硬度和皮肤颜色变化来看,大约是在一两个时辰之前被杀的。”

            “一两个时辰之前?”站在最前面的郑铁石惊愣道,“这不是刚开席的时候么?”

            宿兮点点头,又去向沈晨天道:

            “敢问沈少爷,可是最后一个与沈老爷见面的?”

            沈晨天沉吟了一会儿,颔首道:“正是。那时正要开席了,我去房中要寻父亲出来,可是家父却说还有一个惊喜之物正在准备,叫我代他去前厅主持局面。”

            听罢,宿兮不禁问:“沈庄主是于屋内告知你的?”

            “当时我并未进门,可是以爹的耳力不难辨出我的脚步声,尚没敲门,他就叫住我了。”

            宿兮扬了扬眉:“这么说来,沈少爷是未见得沈庄主之面了?”

            “这……”沈晨天迟疑地低头想了想,方承认。

      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      “嗬!”在前面的郑铁石吃惊出声,“感情你就没和他当面见一见?”

            张总镖头拍拍他的肩,肃然看他:“贤侄,你可要想清楚了。”

            靠在门边的十三猫摸着下巴,歪头去看宿兮:

            “依你之言,当时沈庄主已经死了,不过凶手是个精通发声技巧,武功又不弱的高手。故而将沈大少爷蒙骗了过去?”

            不置可否,宿兮脸上含笑,轻点头。

            “在下也只是猜测……”说罢,用扇子轻掩了嘴角,慢慢道:

            “而且,若我推算不错的话,那凶手极有可能混在今日前来赴宴的人群之中……”

            他话音刚落,便有微词自四面八方而起,话语内容不怎么好听。

            左侧使锥子的是第一个叫出来:

            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莫不是怀疑我们不成!”

            旁边站着的是九节鞭小五。

            “今日大家来本就是来吃酒的,哪里会有那龌龊心思,你分明是诬陷!”

            “我们与沈庄主乃是多年好友,怎会做出这等事情来!”

            “说的是!……”

            见得几人朝他怒目而视,脸红脖子粗,更有挽起袖子要上前来动手的。江湖人,最讲究义气,忌讳这有损名声的事,少不得那么些个人心中不快。对此,宿兮也觉得很理解,故展开扇子,徐徐轻摇,笑而不语。

            这厢吵得不可开交,张总镖头及时出来打圆场,照顾各方情绪。

            “诸位,诸位静一静——”

            周遭声势小了一点,

            他才又道:

            “宿先生的人品,想必大家伙儿心中也清楚明了。此番是咱们要他来帮忙的,他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。”

            堂下有人不屑:

            “要他帮忙也是你开口的,我们可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
            张镖头显然没把挑衅之人放在眼里,挺胸沉声:

            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。若是诸位执意要与宿先生对上,那便是与我张某人为敌!”

            中原镖局的名头在南方那也是响当当的,张镖头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,众人也都纷纷消下气来,即是有不服的,也都只能装哑巴。

            站在场外,冷眼瞧着这名门正派虚伪的仗义,陶木晴由心底里冷嘲,幸而她没走到最前面,否则指不定被恶心到何种地步。

            江湖上都以邪派邪教不齿,可仔细琢磨好生想想,除了武功招式上或许毒辣之外,人家也并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。如何提及邪派就是一副鄙夷。

            唐门也是练毒功的,不都为人接纳了吗?

            何况,武林中人殊不知这唐门本就是出自她邪派的,到底是见识浅薄,可笑可笑啊。

            尚在暗自腹诽,不想那手腕上传来的刺疼骤然让她回神过来。陶木晴没好气地往回抽,小声不悦道:

            “你到底还要拽到几时啊?!”

            兴许也是未有察觉,步云霄一愣,本欲松手,不想指尖触及她腕上臂膀一处,有细碎的粗糙感。出于好奇,他余光扫了扫,但待得见她那腕上的刺青时,不由低声念道:

            “桃花刺青?!”

            虽是并不怎么大的音量,却惹来数人惊愕回头,视线纷纷落至她身上,仿若灼烧一般,让陶木晴一时有些难堪。

            那手腕之上三寸地方有一朵浅色的桃花,精致小巧,宛如活物,但其间的花蕊却是紫色,隐隐暗闪,深深透着诡异。

            “当真是桃花刺青……这丫头是桃花门的?!”一人咋呼道。

            “桃花门,嘶——不是那个专练毒功,养了一窝子毒虫毒兽的门派吗?”

            “难怪这丫头会使毒,原来如此啊。”

            “可得防着点儿。我看……沈庄主多半是被这丫头杀了的。”

            “嘘……方才宿先生不还说她功夫不好,打不过沈庄主么?”

            “啧,兴许是用了什么歪招儿?反正这歪门邪道的,不就擅长这个么?”

            ……

            众人七嘴八舌、指手划脚,吵嚷不止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咬了咬牙,气急败坏地转头,狠狠瞪着那黑衣人:

            “你到底够了没有?”

            指腹上光滑的触感不由让他怔了怔,步云霄当即放开,似也觉得很生尴尬,便微偏过脸,不言语。

            “邪派邪教的又怎么了。”不敢太过大声,陶木晴只是挨个挨个把周遭的人都剜了一遍,一字一句说出口,“有本事的,和我单打独斗,看我是不是胜之不武来的。”

            站在最前的张镖头拨开人群,走至她面前,上下打量,语气里多有不信:

            “姑娘真是桃花门的?”

            陶木晴挺了挺背脊,直直的,很有底气地看着他道:

            “是,如何?我看着不像吗?”

            旁的有人冷笑出声:

            “她功夫不好,的确杀不了人,不过难免没有帮手。没准儿就在何处埋伏着呢。”

            陶木晴眼角一抽,真心觉得这些个人的口才极好,想必死的能都说活过来。

            忖度了一番,大概也觉得此话有理,张镖头负手围着她走了几圈,仍觉得不妥:

            “这位姑娘与桃花门有联系,那么,老夫以为……”

            “张镖头。”朗朗的声音带着一点调笑意味,张总镖头侧目看去,那门边靠着的,正是一向不靠谱的十三猫,一对桃花眼,便是不动亦含媚色。

            “如此欺负一个小姑娘,传出去,恐怕不大好吧?”

            “笑话。”张镖头理直气壮地颔了颔首,举目看向他,哼笑道,“老夫怎会与个丫头计较,只是当下为了查清沈庄主之事,不得已为之罢了。”

            “啧啧……”十三猫伸出食指来朝他摆了摆,“冠冕堂皇之话,谁都会说。这里哪个不晓得你徒弟与桃花门有些过节,这样就迁怒于人家,明的在场人不会说,不过暗的……呵,到时候只怕有损你中原镖局威名,哦?”最后一个字倒像是在询问众人。

            这一席话说得张总镖头无言以对,可分明又想找话出来辩解,犹豫踟蹰,这一来二去脸上憋得通红。

            于是四周就这样静了约摸有半盏茶时间。

            屋内忽闻得有一声轻叹,继而便听里面的人道:

            “既是桃花门下的人,那来得正是巧。不知可否劳烦姑娘前来看一看,沈庄主所中何毒?”

            甚是熟悉的声音,流清若玉。

            还未从方才的怒意中恢复过来,骤然这般被唤道,陶木晴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鼻尖:

            “……我、我么?”

            那人轻笑一声:“是。”

            正对面张总镖头杀人目光已然射过来,陶木晴只得

            顶着一串串诡异莫变的眼神低着头往里面走。踏过门槛,扑鼻有一股淡淡油烟味。她皱了皱眉,刚抬起头要走上去,就瞅见那坐在轮椅之上,满脸儒雅笑颜的人。

            刹那间有些怔忡,见得他眉间挑了挑,陶木晴这才平静下来,佯装淡然地走到床边,蹲□,将沈老庄主的头微微往上抬了抬,以便能看清他脖子上的伤。

            沉吟半晌,她才道:

            “药性很猛烈,除了箭毒木汁液以外还混杂了断肠草和春风笑。不过淬毒的利器并没有在毒药里面泡很久,最多不过半个时辰,因为毒药气味很淡。”

            “嗯……”宿兮看似十分恍然大悟的点点头,随即便荡开笑,“配药如此混乱,看样子这人不擅长用毒。”

            初听入耳时倒并没什么,仔细想来,竟有几分刻意要替她洗脱的意味在里头,陶木晴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。不料宿兮只转头面向门口:

            “张总镖头以为呢?”

            张镖头:“……”

            郑铁石犹豫了一下,手里还提着刀,开口道:

            “用毒乃是她拿手之事,难道就不能随意编造出来,唬弄我们大家吗?”

            宿兮垂了眸,合上扇子,不怎么在意。

            “郑大侠若执意要这么想,在下也是没有办法。”

      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      旁边的沈晨天实在看不过去,眼见越闹越厉害,他连忙上前制止。

            “各位先莫要吵,别自乱了阵脚,万事都需要从长计议啊。”

            他又来回走了几步,一甩袖,像是做了什么决定:

            “宿先生有句话说的也有道理。

            家父遭难,晚辈心中悲恸难当。无论凶手是否在此之中,都要仔细查询一番,故而……晚辈斗胆,留今日在场之客在庄中暂住几日,待得擒住凶手,晚辈自会好生答谢。不知诸位意下……”

            这话还没道完,就有人质疑:

            “怎么?难不成……你这还是要软禁我们呢!?”

            沈晨天当即惶恐:“不敢不敢,晚辈不敢……”

            “诶!”张镖头横手拦住那人,沉声道,“沈少爷这话也不无缘故,咱们就暂住几日,也无偿不可。”

            ……

            四下里仍起了不少怨念话语。

            宿兮默然玩着铁骨扇上的坠子,眉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皱。



          ☆、【暗藏杀机】


            蜀中沈家庄,乃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山庄,光下人家仆便有百来人,再算上雇来的守卫,一共是三百人。

            暂不提庄中摆设如何,就且是寻常客房就已比得上上等客栈的雅间。自然,要安置此番前来赴宴的这几十个江湖人自是不在话下。

            因得线索不多,证据亦是不足,陶木晴并未被关押进柴房,只与其余众人一样住在沈晨天备好的厢房中。左侧住着郑铁石,右侧住着张镖头,对面便是那步云霄。

            说白了也就是变相的看守。

            院外夜幕降临,黑云合璧,风声萧萧,吹动树叶飒飒作响。

            屋里未点上灯,好似里面的人已然睡下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暗伏在窗边,静看着一队子巡逻守卫从门口经过。不由就咬了咬下唇,轻眯眼睛。

            据她观察,这庄中守卫是半个时辰换一轮,一个时辰从她们这处巡视过去。沈老庄主的房外有四个守卫,功夫都不低。

            她对自己的轻功倒是很有信心,只是也不敢贸然行事。还是等子时周遭的人都睡下了再做行动为妙。

            特别是着黑衣的那个剑客,脚上速度虽不比她快,可耳力不能小瞧,轻微动静却也都听得到。

            如是所想,她又掏出怀里的桃花印,接着月光细看。

            印是青玉所制,那上面雕着的是三朵桃花,两朵半开,一朵盛开,于月光下如水流动。

            江湖人皆知晓,沈家乃是靠珠宝一行发家做大的,屋中藏匿了无数奇珍异宝,近日里还有一批新的入货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蹙了蹙眉,合拢了手,把桃花印握住。

            ……

            也许这其中会有师父要她寻的那个避毒珠。

            桃花门的圣物丢失,传出去不晓得会有多少人蠢蠢欲动。她需赶在旁的人找到之前将圣物取回,否则……否则后果必定不堪设想。

            *

            申时二刻,风清月冷。

            沈府主宅前走过五六个手持刀刃的守卫,脚步声齐齐的,听着便知道是极其训练有素,一路过去带得那院里的树也沙沙而响。

            待这巡守离开了短短半刻时间,就有一个身影自树上旋身下来,落地无声,可见这轻功甚好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左右环顾,等确定无人才猫腰贴上房门。指尖戳破窗纸往里瞧,正东面,月光不偏不倚洒了进来,照在床上,空无一人。

            沈家老爷的尸首想必是早被人抬了出去,只是不知道沈晨天为何还要在院外加四个看守,这未免显得有些多此一举

            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一面心头不解,一面从头上拔出支骨簪来,对着那门锁掏了几下。

            “啪”,那锁轻易被她打开。陶木晴赶紧闪身进去,又复关好门。

            白日里头她曾在屋中偶然间嗅到一股油烟味道,若是没记错,那味道应当是厨房里才有的。只是奇怪,沈家这般经斤斤计较又置办奢华的地方,会让堂堂庄主的卧房里残留这怪味?

            往前面走了几步,她愕然止住脚,脑中狐疑:难不成,这和沈庄主的死,有何关联?

            很快她又摇了摇头。

            再如何也不干她的事,横竖自己已经淌了浑水,剩下的只等找到珠子就溜之大吉,什么张镖头、王镖头的,都搁一边儿去。

            武林之大,江湖深远,让他们自个儿找去。

            这么一想,心里瞬间舒坦了许多。陶木晴稳了稳心神,方小心翼翼地探查起四周来。

            沈老爷的卧房比起她的来自然大了许多,分里外两间,外面摆有小方桌,桌上已没了茶具,绛紫色的桌布上映着几滴血水。

            旁边是大白地青花瓷瓶,上插了几卷书画。西面的小窗帘布放了下来,帘子一侧是个书架,摆满了各种书籍和玩物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随即几步走过去,伸手一件一件翻开。

            书自是不必理会,她只挨个瞧那些小盒子里的东西。

            从左到右,是青玉砚,水晶杯,玛瑙珊瑚,错金博山炉,满目的璀璨金光,看得她呆愣愣的。不愧是大财主,且随便拿一样都够她吃好几年的了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到底是觉得自己无能,闯荡江湖那么久,哪回不是饥一顿饱一顿的,可不像这些人……衣食无忧,想来也颇羡慕。

            正叹着气要转身,忽余光似瞥见正对面挂着的那幅仕女图动了一动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当即警惕起来,骤然回头,死盯着那画卷,手探至腰间,摸了一枚镖刀,随时欲掷出。

            等了约摸有一炷香时间,这画仍是静静靠在墙上,纹丝不动,看不出有何端倪。她稍稍放松下来,兴许是自己眼花看错。

            但难耐好奇,陶木晴又慢慢移了步子,悄然靠近那画。

            当下盛行花鸟图,在自己房中挂这般仕女图已是很不常见了。她不懂画,也不知这画得如何,只看那画上的女子手执团扇,细眼秀眉,盈盈含笑。

            这时,乍起了一阵风,原本明朗的月慢慢被遮住,屋里顿时暗淡下来。

            仅是看着这女子脸上的笑,却无端觉得有些阴森可怖,分明是寻常模样,欢

            喜之容,但莫名的让她感到毛骨悚然。

            鬼使神差般,陶木晴抬起手,食指轻轻触摸那仕女面庞,不甚粗糙的纸张还有些冰凉,和指腹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          果然不过是普通画卷。陶木晴轻吐出口气来,暗嘲自己胆小,放下手欲迈步离开。

            忽一霎那间,一只血淋淋的手从那仕女图中突然伸出来,戳破了画中女子的脸,直逼她面门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吓得险些叫出声,那手离得她双目只有一寸距离,食指的指甲已然没有,光秃秃的,血肉模糊。

            饶得是再强作镇定也无济于事,她几步跑到门边,抖着手拉开,撒腿就狂奔出去,慌忙间忘了锁上门。干脆连周遭是否有巡守经过也不再顾及,顶着一身冷汗跃出院子。

            *

            天边微蓝,隐隐有日光吐出。

            燕生推着宿兮慢慢从厨房中出来,隔着一堵墙,外面站着几个抱剑而立的守卫,斜眼瞥了瞥他们二人,眸中略有戒备之色。

            燕生极其不满地瞪了回去,小声嘀咕:

            “这些人……搞什么,合着还把我们当犯人一样看着不成?”

            宿兮却是一笑,毫不在意:

            “他们守他们的,你何必管那么多。做人只要问心无愧,别的又有甚值得多心的。”

            “……说的也是。”

            拐过厨房一侧,还没见得路,就听到有人在谈话。

            “三盛那小子,今天还没得人影吗?”

            “是啊,我前儿个去屋里找他都没寻到人。”

            宿兮抬眼看去,站在一排花盆儿前面的是一老一少两人,老的穿一身微厚的灰袄子,下巴的胡须灰白,大约已过花甲;下面仰头望着的那小厮穿了件鸭卵青的窄袖衫,浓眉大眼,身形瘦小。

            “那毛孩子,跑去哪儿野了。”老者摇头叹气,背着手。

            “没准儿是上镇子上看病去了呢?”

            老者忽沉思了一会儿,道:“那不如,你就替他把那些活儿干了吧,老这么拖着,指不定欧阳管家又怪罪下来。”

            “别介啊张伯。”那小厮连忙摆手,“三盛哥又有柴要劈,又有菜要烧,我不过一个打理后院的,哪儿做的了这么多啊。”

            “唉!你这小子,平日里那么清闲,如今叫你做点事儿就推三阻四的,我……”

            停了片刻,燕生颇为不解的低头看了看宿兮,又看了看前面的两个人。

            “三哥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?”

            像是才回神过来,宿兮怔了一下,淡淡摆

            头:

            “哦,没有……继续走吧。”

            见他不说,燕生也没放在心上,犹自叨叨念念说个不停。

            “这沈大少爷和那张镖头当真是怪,你说他明明是让你查案子的,怎的到头来连出个门儿都要人时时刻刻看着。反而案子的事,半点不给你管呢?”

            闻得此言,宿兮自也有数,浅浅笑道:

            “那张总镖头嘴上虽说得痛快,实际不过是借我之名堂而皇之插手沈家的事,他垂涎沈家家财也不是一时了,此番好机会,不用岂不是可惜?”

            “……张总镖头……他?”燕生略有讶然。

            宿兮移目,去看那旁边的柳枝,漫不经心道:“你入世不久,多方事情还该留心些。”

            “哦。”他有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,继而又问,“那三哥你的意思……这张镖头是杀了沈庄主的凶手了?”

            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他扬了扬眉,不置可否,“只是这沈家庄子倒比我想象中古怪许多,看来此次难免会有大麻烦。”

            “大麻烦?”燕生挠了挠头,仍是不解,“这话怎么说?”

            宿兮轻笑一声,带了一丝兴味看着他:“你可知,昨日我扶沈大少爷起身时,发现了什么么?”

            他能以这般口吻来问,想必是何种稀奇事,燕生不禁借口问:

            “是什么?”

            宿兮“唰”的一下展开扇子来,徐徐摇,好久才道出下一句。

            “他沈家少爷,居然是个女子。”

            “什……什么?!”燕生下意识提高了音量,“沈少爷他……”

            “嘘——”宿兮眉峰一拧,伸出食指来让他噤声。后者赶紧捂住嘴。

            “总而言之,此后行事要小心,最好莫要去招惹麻烦。旁人若不来犯我,我自不必理会旁人,可旁人若是犯了我……”他勾唇微笑,手中扇子突然合拢,“那就不能我怪手下不留情了。”

            最后那一句燕生还是明白的,简而言之,就是以牙还牙,凡是要以武力解决,就是解决不了的……那也要想法子解决。

            即便左右一思索觉得和宿兮的话有些差距,但最后懒得多想,心道,得过且过。

            步出花园,天才慢慢亮了起来。燕生不由自主拿手掩了掩口,打了个呵欠。他与宿兮本不住一处,前面的小岔口即是分路之处。

            见得他面容疲倦,宿兮不禁道:

            “劳烦你了,这么早起来……我本不想打扰到你们的。”

            “不会不会。”燕生乐呵呵地

            摆手,“你是我三哥嘛。”

            这话很简单,不过听入耳中也有暖意,宿兮含笑:

            “早些回去再睡一会儿吧,我自己一个人走就是。”

            大概也是渴睡得紧,燕生没再推辞,草草与他告了别就往自己屋里赶。

            这南方的秋日总是温和如春,阳光和蔼,照得人身上舒适。

            此刻甚早,没遇上别的什么人。方才跟着的那几个守卫似也散了去,他就独自行在僻静的石板路上,听着木轮在地上缓缓转动发出的声响。这一瞬,觉得心头很静。

            若是以前他兴许还会有兴致去管上一管这类闲事,只是近些年来倦意甚重,就这么看着,也觉得心烦。

            索性还是袖手冷眼旁观的为好。

            刚转过面前的石门,却不想迎面就冒冒失失撞上来一个人,听她呼吸急促,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似的。她的膝盖正巧碰上他左腿,毫无感觉,宿兮不觉紧了紧眉头。

            因得惯性,陶木晴没停住脚先是往前倾了倾,最后身形又不稳,干脆就往后坐在了地上,右膝盖正磕着轮椅的一处,疼得她咬牙倒吸了口凉气。

            这几日不是不顺,是越发不顺。

            没多久之前是被怪物吓到,这一路没头没脑的跑,竟撞到人,撞到人也罢了,这人……似乎还不是站着的。

            “嘶……”陶木晴揉了揉膝盖正准备站起来,面前忽有一只手朝她摊开,青衫衣袖轻轻拂动。

            宿兮莞尔道:“没事吧?”

            这儒雅俊朗的脸俯视看她,眼角微弯,温煦带笑。

            陶木晴没接他的手,自顾闷闷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衣裙。

            “又是你啊……”

            宿兮仍保持笑容,很自然地收回手来。

            “姑娘那么匆忙,可是在躲什么人?”

            她一惊,当即坚定否决:“没有没有,没有的事。”

            宿兮看在眼里,也不当面点破她:“不用如此慌张,我没别的意思。”目光落于她膝盖上,又很随意的问,“适才可有撞伤?”

            “这点小伤小痛,几时够我在意的。”陶木晴很大度的拍拍胸膛,而后拿眼瞟他,“倒是你……我记得我好像碰着你的左腿了,你……没什么事儿吧?”

            “左腿么?”宿兮垂眸,看了一眼那泼墨衣摆下的脚,清淡道,“无妨,横竖也没甚知觉。”

            “没知觉?……你左腿坏了?”陶木晴话刚出口,又觉得不妥,方改话,“我是说……那个,要不要替你找大夫来看看?”

            “不用。”宿兮拒绝得很快,“很多年了,要治也不急于一时,无需顾虑。”

            抓了抓耳根,陶木晴在原地犹豫了半刻,终是有些过意不去,很生歉意地对他道:

            “昨日之事,多谢你,我这人脾气不好,不会说话,若有什么对不住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          “没什么。”宿兮略微低头,沉吟一会,笑道,“其实,你那时之话说得不无道理,名门正派也不全都是仗义之人,偶尔对于邪派的定论,亦是太过武断了些。”

            “难得。”陶木晴由衷点头,有些感激,“没想到正派里头还有你这种人。”

            “姑娘只是没见过罢了,比在下看得长远的人,举目即是。”

            “我看不像。”陶木晴冷哼了一声,想得那些不愉快的事,便再没开口。

            沉默了一晌,宿兮见得她脚上穿着神行靴,方才又行色匆匆,不由多少猜得些什么来。只是仍旧笑而不言。

            “上回匆忙,还没来得及请教姑娘芳名,不知……可否告知在下?”

            她迟疑了一下,道:“我姓陶,名木晴。”

            “陶木晴?”宿兮扬眉看她,又在口中轻声慢慢细酌了几遍,继而抬头,微微一笑。

            “在下宿兮。”


          未完!待续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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